2026-06-05 03:52:26
三师图木舒克市锦绣街道团结社区的居民在闲暇时,帮助邻里照看孩童(摄于4月5日)。刘近岐 崔显朝 摄
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(左)在自家水果店门口,给邻居高朝果夫妇分享瓜果(摄于5月3日)。刘近岐 崔显朝 摄●刘近岐 殷雪静
何为边疆最动人的风景?不在雄奇山河间,而在各族职工群众守望相助、手足相亲的滚烫温情里。
人间烟火处,民族情深浓。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西缘的三师图木舒克市锦绣街道团结社区,聚居着10个民族的3000余名居民。大家比邻而居,没有疏离与隔阂,只有朝夕相伴的温暖和互帮互助的情谊。
六月,正值夏日,石榴花迎风盛放,暖风伴着石榴花香吹进团结社区的蓝天星月小区。正值饭点,饭菜的香气混着笑声顺着不同的家门漫溢出来,绕着楼道转了一圈又一圈。各族职工群众患难相依、守望相助的真挚情谊,恰似一个“同心圆”,在60载代代接续的建设征程中不断向外延展,生生不息。
半壶水与一袋烤包子
2015年10月,蓝天星月小区正式竣工交付。和许多新建小区一样,邻居们见面,客气里藏着分寸,像戈壁滩上一丛丛的梭梭,各守各的沙土,各长各的根须,没有矛盾,却也少了些热络。
打破这份疏离的,是半壶浇绿萝的水和一袋刚出炉的烤包子。
2020年夏日的一个午后,阿依古·艾力路过对门住户吴恒家门口时,留意到门口摆放的绿萝蔫得打了卷。她没有多想,随手拿出洒水壶,为绿萝浇了半壶清水。
傍晚,阿依古·艾力下班回家时,发现自家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油纸袋。她拆开纸袋的瞬间,羊肉和葱油的香气直钻鼻腔——5个烤包子金黄油亮,还残留着余温。里面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“尝鲜”两个字歪歪扭扭,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生涩。
“中秋聚聚?”一次吴恒下楼扔垃圾,在楼道里撞见阿依古·艾力的丈夫艾麦提·麦麦提,顺口说了一句。
那年中秋的月光亮得晃眼,银辉顺着阳台铺了一地。吴恒家的厨房里,大盘鸡汤汁在锅里咕嘟冒泡,红油裹着土豆和鸡块上下翻滚;另一口锅里,白胖的馄饨在沸水里浮浮沉沉;蒸汽混着馓子的焦香,漫了一屋子。
阿依古·艾力与丈夫艾麦提·麦麦提拎着酱牛肉、馕和油塔子走进门。阿依古·艾力放下东西就往厨房走,对吴恒说:“你歇着,我来。”
碗碟摞了两层,水杯碰得叮叮响。两家人说着庄稼的收成,聊着孩子的功课,从新疆的日照聊到南方的雨季,越聊越热络。不知是谁说了一句:“咱们单元6户人家,下次都约上吧,人多才热闹。”
各民族饮食习俗不同,第一次相聚,大家都有些忐忑。可真正坐在一起才发现,邻里之间并无严苛计较,也无繁文缛节的隔阂,更多的是一份包容与坦荡。不同的河流,终将汇入同一片大海。
大家围坐在一起,说着笑着,友谊的种子悄悄埋在了心里。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这句随口一提的约定,一晃就坚持了6年。
“转圈圈”聚餐成了单元里不成文的约定。中秋节在吴恒家,月饼和烤包子挤在同一个白瓷盘里,甜香混着肉香;端午节去于佳家,蜜枣粽子的软糯搭配油塔子的蓬松,一口甜一口咸;国庆节凑到张胜耀家,麻辣鲜香的大盘鸡配着甘甜爽口的卡瓦斯,杯子碰在一起,就是纯粹的欢乐……就连“六一”国际儿童节,各家也会摆上糖果和抓饭,孩子们围着桌子跑,糖纸洒了一地。
这“转圈圈”的餐桌,转走了日子,转近了人心。而人心的暖,更是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小事里。
两年前的一个深夜,凌晨2时,整栋楼一片寂静,大部分住户早已入眠。
吴恒正在家中赶写公司材料,业主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:“马桶倒灌了,下水道堵了!”看到消息后,他立马放下手头工作,披件衣服就下楼了,却见艾麦提·麦麦提已经蹲在井口旁。
路灯斜照下来,清楚地映出眼前的景象:艾麦提·麦麦提穿着一身睡衣,衣服早已沾满污渍。他手里攥着一根粗铁管,正在用力疏通管道,酸臭的气味格外刺鼻。
“艾麦提·麦麦提大哥,换我来!”吴恒快步上前。
艾麦提·麦麦提摆摆手,额角的汗珠往下淌,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灰尘。“不用,我当过水电工,懂门道。你帮我照灯吧。天太黑,我有点看不清。”
铁管碰撞下水道的“咚咚”声,成了深夜里唯一的声响。一番费力疏通后,管道内淤积的大块污物突然流出,“哗”地溅了两人一身。艾麦提·麦麦提先是一愣,随即爽朗地哈哈大笑,吴恒也跟着笑。
天色蒙蒙亮时,堵塞的下水道终于彻底疏通。两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并肩往家走,背影在晨光里拉得修长。
事后有邻居提起这件事,纷纷夸赞艾麦提·麦麦提热心仗义,他却说:“都是应该的,邻居的事就是家里的事。和谐不就是你帮我、我帮你,一点点攒出来的吗?”
从水果摊到社区“便民服务站”
在这片温情满满的社区里,还有一个人,以另一种温柔的方式,守护着这份民族情谊。
居民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经营着一间小商店,每月都有几天要在社区里画一个“三点成环”的椭圆形轨迹。轨迹上的3个站点,分别是自家住所、小商店,以及独居老人高朝果的家。
5年前,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用一辆锈迹斑驳的三轮车摆摊卖水果。日头晒红了他的脸颊,风沙磨粗了他的手掌,日子像车轮碾过黄沙,一圈圈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。他向来勤快,摊面上的货品摆放得整整齐齐,晨露未干的吐鲁番葡萄、脆甜的阿拉尔苹果、多汁的库尔勒香梨,每一样瓜果都新鲜饱满。可即便货品优质,每逢淡季,水果依旧会滞销,谋生之路并不轻松。
生活的改变,始于一个普通的傍晚。
那天傍晚,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卖完最后一点水果,拎着空筐往家走,脚步声一次次点亮楼道声控灯,昏黄的灯光亮起又熄灭。就在楼道转角,他遇见了拄着拐杖的高朝果老人。已是八旬高龄的老人,脊背微微佝偻,每走一步都要顿上几秒。他手里的菜篮沉沉坠着,提手勒进枯瘦的掌心,满头白发格外醒目。
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快步上前,接过老人手里的菜篮,扶着老人的胳膊,放慢脚步陪他拾级而上。楼道里静悄悄的,只有两人错落的脚步声。到了家门口,老人摸索着开门,他的妻子迎了上来。她腿脚不便,却执意挪到厨房里,端来一杯热茶。她话不多,眼里的谢意清透又真切。
几句闲聊后,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知道了这家人的难处。老两口一个疾患缠身,一个腿脚不便,儿女都在外地工作,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两人相依相伴,连一次寻常的买菜都要提前半晌出门。
从那天起,每个月总有几天,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的水果摊都会特意留出一份最新鲜的水果,准备好食用油和面粉。收摊后,他便拎着东西送到老人家里,安置妥当便默默离开。
光阴流转,胡杨黄了又青。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的生意越来越好,有时天还没黑,水果就卖完了。他虽心里纳闷,但也只当是自己运气好。
天气晴朗的日子,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会扶着高朝果老人出来晒太阳。一老一少,聊着天南海北的闲话。时光像叶尔羌河的流水,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。
一个深秋的午后,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正忙着给顾客称水果,抬头看见高朝果老人的身影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慢慢挪动。老人对路过的街坊,笑着指指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的摊位,低声说着什么。有些街坊听了,会笑着走到摊前,挑上几公斤水果。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忽然明白,原来那些日子里莫名变好的生意,有老人热心宣传的一份功劳。
后来,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用攒下的钱,开了一家小商店。他把商店变成了社区的“便民服务站”:独居老人、残障人士买东西,免费送货上门;有人生活困难,只要一句话,货架上的东西可以免费送。他的货架上,既有维吾尔族的馕、哈萨克族的风干肉,还有北方的面点、南方的零食。小小的商店,成了一个“民族团结之家”。
面对旁人的疑问,艾孜提艾买尔·巴拉提坦言:“我赚得不多,但能帮一点是一点,希望这份善意能一直传下去。”
社区的百家宴
今年春节,社区的活动室里人声鼎沸。
百家宴开席了!
一家端出一道拿手菜,40余道菜沿着拼接的长桌摆成长龙。汉族家庭做的清蒸乔尔泰鲜香扑鼻,维吾尔族家庭做的红柳烤肉焦香浓郁,哈萨克族家庭做的马肉纳仁嚼劲十足,回族家庭做的凉拌恰玛古清脆可口……大家端着小盘子,拿着公筷,顺着长桌转圈圈。每样菜夹一点,尝尝这家的手艺,问问那家的做法,谈笑声、碗筷碰撞声,合着食物的香气,飘得老远。孩子们追逐打闹,老人们坐在一旁聊家常,一道道皱纹里,藏着数不尽的兵团岁月与暖心往事。
“一家虽然只做一道菜,却能尝到各种美味,比在自己家吃丰富多了!”社区居民于佳说。
阿依古·艾力夹了一块手抓肉,又尝了一口油炸糕。她望着眼前热闹的人群,说:“大家围着长桌转圈圈,转着转着,菜里就有了团圆味儿,大伙儿的心也跟着聚在了一起。吃了百家饭,我们就是一家人。”
活动现场,老军垦李荣杰受邀登台发言。老人接过话筒说:“60年前,我们从五湖四海来到兵团,这里没有亲人,连队就是我们的家。当年的我们,做梦都不敢想能过上今天的日子。”老人的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,接着说,“困难岁月里,连队所有职工群众就像一家人一样。我们始终相信,只要大家团结一心,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,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。”
如今的李荣杰,空闲时会给社区的孩子们讲述兵团人屯垦戍边的往事,孩子们凝神细听、满眼好奇。故事里那些端茶递水的双手、裹在身上的棉被、雪夜里唱响的歌曲,从来不是戈壁滩上的孤例。从南到北、自东向西,千里戈壁、无垠草原之上,民族团结的篝火处处升腾,一段段暖心故事口耳相传、绵延不绝。
横跨岁月的“同心圆”
社区里的烟火团圆,串联起60载温柔岁月。循着这份温热的记忆向外延展,一圈圈横跨岁月的“同心圆”缓缓铺展,无数像王筱珠一样的热血儿女,曾告别故土、奔赴戈壁,把最好的青春年华,永远留在了这片屯垦戍边的热土上。
1966年7月,上海姑娘王筱珠与一众支边战友告别故土,下了火车,又上了卡车,千里奔赴,来到了农三师前进六场二连(现“三师四十五团前海镇”)。
迎接这群江南儿女的,不是吴侬软语,不是流水潺潺,而是一望无际的戈壁、连绵的沙包与扎在盐碱地里随风摇曳的红柳。
五湖四海汇聚而来的各族职工群众,扎根茫茫戈壁,开启了垦荒拓土、兴建家园的艰辛征程。挖除枯根、平整土地、修渠筑埂、改良盐碱,大家凭着一股子敢闯敢拼的倔劲,誓要让寸草不生的亘古荒原蜕变为良田沃土、稼禾遍野。
戈壁的盛夏,日头能把汗水晒成盐霜。大家手持坎土曼深挖沙土、刨除枯根,细小的树根一人便可拔除,粗壮的老根便众人合力、同心攻坚。劳作时沙土飞扬,沾在职工们满头大汗的脸上,人像从土里刨出来的,但眼睛仍然是亮的。
那时条件艰苦,收工时每人肩扛一根枯树根,带回来交给连队食堂。这些枯树根会被填进食堂的灶台里,蒸出一锅锅带着热气的苞谷面馍馍。各族职工群众围坐在篝火旁,啃着苞谷面馍馍,唱着火热的革命歌曲,这是60年前的百家宴。
1967年的春节,是王筱珠在异乡过的第一个年。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远离家乡、远离亲人,思乡的情绪格外浓烈。好在来连队半年,各族职工群众已经建立了深厚的友谊,第一个除夕也过得热闹暖心。
大年三十晚上,连队里每个寝室的人都兴奋得没有一点睡意,通宵亮着煤油灯。会做饭的职工忙活年夜饭,不会做饭的则围在旁边,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一会儿包馄饨,一会儿包饺子,感觉很新鲜。案板不够用,大伙把宿舍的搓衣板全都搬上来凑合当案板用;搪瓷碗太小盛不下,有人干脆拿出一只全新未使用过的搪瓷痰盂装馄饨,还举起来大声跟大家说明:“新的,没用过!”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一群人凑在一起,不同语言汇合在一起,嘻嘻哈哈,打打闹闹,围着煤油炉跳动的火苗,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。饭菜算不上丰盛,却是那段艰苦日子里,最亲切的家乡味。
那时候,全连的人都住地窝子。各族职工群众住在同一块沙地里,房顶和戈壁滩差不多高,出门是路,低头是家,屋舍之间没有围墙围挡,邻里相处格外亲近,近到走路稍不留神,就会踩上邻居家的屋顶。
夜晚回家的路上,遇到天上有月亮还好,要是没有月亮就惨了。四周一片漆黑,尽管大家都带着手电筒或马灯,也很难认出哪是路面、哪是屋顶。常常走着走着,脚下忽然传来喊声,原来是误踩到了别人家的房顶。打开手电筒低头仔细看,赶紧收步。每到这时,主人家都会将苇帘子掀开,仰着脸喊:“牛奶刚热好,喝半碗暖暖再走!”
60年岁月流转。昔日遍布沙包的荒滩已成连片良田,低矮简陋的地窝子也被鳞次栉比的楼房取代。当年那些围着篝火嚼苞谷面馍馍的青年们,如今大半步入耄耋之年,有些已然离世,但那段岁月沉淀下来的淳朴温情,正在不断延续。
各族职工群众患难相依、守望相助的真挚情谊,恰似一圈“同心圆”,在60载代代接续的建设征程里,不断向外延展,生生不息。这,就是边疆最动人的风景——不在雄奇山河间,而在一个又一个越画越大的“同心圆”里。